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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真站着没动,听着人油盐不进,终于知道昨天孔世容一口回绝、孔连鹤答应的不情不愿然后跟他连本带利要了大半个晚上的利息以及徐锦方才叮嘱他万事小心是怎么回事。

学生闹事,可大可小,枪声一响,就是全国新闻。

过了一会儿,少年只抬起脸来,把这个兵看了一会儿。

看他帽檐底下那张冻得发红的脸,视线又转向他攥着枪托、指节发白的手。

“我说了,我有同学受伤了。”

弥真开口,几乎一字一顿,声音相当清晰——

“头破了的,腿断了的,躺在礼堂里好几天了……你要看着他们死,也不让我把药送进去,是吗?”

那兵没吭声,枪也没放下。

“好的。”弥真温和的点点头,像是认了,“今日你穿着这身衣服,你听的是上级的命令,谁也怪不得你。”

他顿了一顿,往前挪了半步,离那刀尖又近了些。

“可明日这事儿了了,兵也撤了,你这身衣服扒了,你还是你……到那时候,我同学的家里要找你个人的麻烦呢?”

他看着那兵的眼睛,“谁也救不了你。“

冷风从街口灌进来,把拒马上挂着的一块木牌吹得啪嗒啪嗒响。

那兵的喉头动了动。

他当然知道这学堂里的是什么人家的孩子,这鬼地方一年的学费够他全家吃好几年,里头随便拎出一个来,爹不是开厂子的,就是在衙门里当差的,再不济也是哪家洋行的买办……

他一个当兵的,家就在北城,老娘还在华界的弄堂里住着。

他看看弥真,又看看弥真身后那几个一脸横肉的“大夫”,那个刀疤脸正好冲他咧了咧嘴。

刺刀尖慢慢垂了下去。

那兵往旁边让开了一步,别过脸去,不看他们,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送了东西就出来。”

弥真也不道谢,一抬手,后头的人扛起木箱,抱起包袱,如鱼贯入从拒马的缝里钻了过去。

穿过那道铁栅栏门,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地上还散落着几张被踩烂的传单,礼堂的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糊了报纸,里头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声响。

弥真走上台阶,抬手推开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一线晨光跟着他一道倾泻而入——

过去只有节庆才用的礼堂,大部分时间是欢声笑语的气氛,如今却截然不同,礼堂里黑压压的都是人,坐着的,躺着的,靠着墙根打盹的……

听见门响,一张张灰白且憔悴的脸齐刷刷地转过来。

弥真走进礼堂,有人惊得站了起来,有人揉着眼睛,半天没回过神。

逆着光,身形纤细的少年站在最前头,在他身后身后跟着一群扛箱子的汉子,箱子缝里还往外冒着食物的香气,好多的豆腐脑,咸的也有,甜的也有,新炸的油条新磨的豆浆,还有白粥……

像是天降救星一样,孔弥真就出现在了学校的大礼堂里。

愣怔中,学生里一个人影最先动——

少女裙摆飞扬,布鞋跑掉一只,如乳燕投林扑向弥真的怀中,细胳膊死死的攀附在他的脖子上,力道大的足够把他勒死。

“哎哟,沈嘉木同学,请你注意点影响。”

我那小心眼的大哥就听一声你的名字,我就被他摁着弄了大半宿……

这要叫他知道我进了学校没超过一炷香就和你热烈拥抱,明年一整年我还能下得了床不能?

来,开枪

沈嘉木头上的伤已经拆了线,结着一条暗红色的痂,从眉梢斜斜地划进鬓角里,头发剪短了,大约是缝针时剃掉了一块,索性全剪成了齐耳的短发。

身上那件蓝布棉袄穿了几天,全是灰和土,领口还沾着几点洗不掉的褐色印子。

弥真低头看她,说实在的她和沈嘉木真是出生入死好多次然后实则并不熟,在学校念书时,她坐在他前头,和一般的女同学一样爱讲八卦爱买新鲜的洋货舶来品,学习一般般,弥真被爆不是孔家的少爷时,她回头看他的眼神儿和其他同学也没什么不一样。

——但现在她变得有点出息了。

弥真说不上来哪里有出息,但她眼神里透出来的那股子味道,弥真嗅到同类的气息。

……好啦,这件事不能叫大哥知道。

“行了。”弥真拍拍抱着他的人,“那么多人看着,你不嫁人我还害臊呢。”

沈嘉木放开他,摸了摸眼角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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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