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吃吧。别再晚上回去天没黑透就喊着要饿死了。”
谢承循这番抱怨是有前车之鉴的——
昨日剧组盒饭,打开一看,一个荷包蛋下面盖着青椒肉丝和炒时蔬,按照道理也算营养均衡,奈何肉丝放了姜,炒时蔬是炒芹菜,唯一能吃的荷包蛋盖在芹菜上吸满了菜汁,对弥真来说整一个儿大雷霆。
晚上回去跟谢承循嘀嘀咕咕抱怨那片场伙食猪都不吃,原话是“吃完都不敢随便去死因为害怕回顾人生走马灯时又吃一遍这种东西”,一边磨着谢承循给他送一送饭……
于是就有了今日送饭之举。
谢承循居然没有拒绝他。
此时见着熟悉的煎豆腐酿肉和炒荷兰豆,弥真眼睛就亮了,凑过去闻了闻,满足地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
谢承循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支着下巴,看他狼吞虎咽。
“慢些。”他用对拱食的猪仔的语气,怜爱地说,“我又不和你抢。”
摄影棚里总有人来来往往,摆弄机械的,准备下一场道具和布景的,还有剧组演员,一片忙乱。
唯有这一角,一身笔挺巡捕房的男人蹲在少年身旁,时不时伸手替他拨开额头上垂落的碎发,问他要不要喝水……
两人旁若无人,好似和周围生出一道天然的屏障,很难打破。
直到沈涟这边举着个茶缸凑上前,笑眯眯的搭话,羡慕弥真有专人送饭,说剧组的饭盒他也吃不惯。
“你给些钱,明日叫小舅舅也给你送。”
掉进钱眼里的少年头也不抬建议,“李老头的手艺不错。”
“是不是卖豆腐脑的那位?”沈涟喝了口茶,“中午的时候还会有甜豆腐脑么?”
“那个只在早上供应。”谢承循突然插嘴。
“可惜了,我的三位弟弟妹妹很喜欢,如果有的话,加上一些山楂碎,我可以带回去给他们。”
“你弟弟妹妹们都多大了?”
“哦,不大不大,都是十二岁。”
“三个都是么?”
“三个都是。”
两人莫名其妙因为李老头的豆腐脑聊了起来,弥真听得云里雾里,只是下意识掐指一算今年是一九三三年,那么十二岁那是几几年生的小孩来着……
算着算着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莫名其妙,他算这个干嘛。
……
弥真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摄影棚门口又响起了小汽车的声音,车门打开又关上,许久不见的孔连鹤踱进来,身旁还跟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一身旗袍脚踩高跟鞋,成熟妩媚,顾盼生兮的好模样。
弥真抬起头看着这女人修长雪白的脖子和脖子上挂的南洋珍珠项链,还有那一头搭理得一丝不苟的卷发,恍恍惚惚想起这是个认识的人,叫梦蝶。
说起来,这也是弥真大胆为套情报设局柳家兄弟二人这事儿惹出来的后续——
柳家举家走了,柳家原本预备投在这部电影里的那笔钱,便留下了个大窟窿……孔连鹤作为弄走柳家的罪魁祸首,自然要把这份窟窿填上。
花这种冤枉钱,孔连鹤自然手心向上管孔世容要,毕竟让弥真去杀高山红也是他的主意,他凭什么不管——
孔世容答应了,这坑也不白填,顺水推舟,让一个跟了他几年的情人带着这么一大笔投资进了电影剧组。
这梦蝶便是那个幸运儿。
弥真记忆中,这位孔世容的情人之一自然不是最年轻、最好看的,她能在孔世容身边这么许多年,只是因为举止伶俐,也是个有眼色的,她最大的和一些早已消失在过去的那些莺莺燕燕不同点在于,虽是孔世容的“老人”,在孔弥真和孔连鹤面前,却半点不敢摆什么“小妈”的谱……
见了孔家兄弟二人,事事捧着,尤其在孔连鹤面前,言语间小意殷勤,妥帖得很。
正如这会儿,孔连鹤亲自将她送到片场来,十足也是给足了排面。
程老板亲自相迎,没有一点对资本家操作他的艺术作品的恼怒,有的全是对大笔白花花现洋的喜爱之情……
在弥真白眼狂翻时,程导演指着他,对孔连鹤说:“令弟今日在此。”
他还是觉得孔连鹤能来是因为弥真在。
然而没料到,孔掌舵只是顺着程导演的手轻描淡写的撇了眼角落,“嗯”了一声,居然就再也没下文,也没招呼弥真过来。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