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 他只有最后
秦式微经常生气, 却很少在张应殊面前动怒。她在他面前总是笑着的,就算不笑,也只是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两个人在一起时, 偶尔会提起小时候的事。她说溪头乡的竹林里有一种鸟,叫声像人在吹口哨,她娘每回听见都要跟着学, 学得比鸟还难听。她说她娘教她写字,从来不肯手把手, 只是往她面前一站,说“看好了, 我只写一遍”,然后便龙飞凤舞地写一行字, 让她自己对着描。
秦式微说这些时总是笑着的, 唇角往上弯,眼睛亮亮的,像是那些日子从未离她而去。单从她的笑颜, 张应殊便知道昌懿夫人待她有多好——内心丰盈, 不怨不艾。也偶尔从她午睡时的梦呓里听见她含含糊糊地喊一声娘,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撒娇,又在等人应。
那一刻他便知道, 昌懿夫人对她有多重要, 重要到如今这世上谁也越不过去, 包括他自己。
此刻她站在霍嶂面前,因为怒意未消,那张素日沉静的脸愈发热烈起来。她平时像深潭,静而沉, 此刻却像一簇被风撩起的火,眉梢眼角都烧着尖锐的嘲意。
张应殊望着她,按不住胸口那股不住的跳动,忍不住离她又近了半步。
霍嶂的余光把他的动作收入眼底,接着看着秦式微,如此挑衅的话,那张冷硬如岩的面孔上却没有暴怒,反而是那身压迫了满室的气势忽然松了几分。
他开了口,语气出乎意料地淡:“你再考虑一二。先用饭吧。”说完站起身,衣摆扫过石桌边沿,径直往正厅走去。
这下轮到秦式微摸不着头脑了。她望着霍嶂的背影,眉头微微拧起来,方才还寸步不让的人,怎么突然就好说话了?
她偏过头看张应殊,后者指了指棋盘。他目光满是赞许,弯了弯唇角。
“你赢了。”他说。
正厅里菜已布好。
秦式微与张应殊在客座上落了座,霍嶂坐于上首,宁德全立在旁边伺候布菜。
满桌菜色清淡精致,有清炖蟹粉狮子头、虾仁芦笋、桂花糯米藕,还有一道清蒸鲥鱼,摆在秦式微面前最近的位置。
宁德全看了霍嶂一眼,忙笑道:“这道鲥鱼是今早特地派人去江边买的,一路快马运回来,还活蹦乱跳的。从前夫人在时最爱的便是这道菜,相爷年年这个时节都要备上。”
秦式微看着手边这道菜出神。
她也会做这道菜,因为秦令华爱吃。她娘每回吃鲥鱼时总是格外蛮横,一面拿筷子夹走最肥的那块鱼肚,一面还要摇头晃脑地叹气,接着拿筷子敲着碗沿,理直气壮地说:“如此美味,偏你们这种笨舌头吃不了。可惜,太可惜了!”
这鱼确实美味,也的确价格不菲。秦式微一直不知道她娘从哪里弄来的,更不知道她娘嘴里那个“和她一样的笨舌头”究竟是谁。
她只是知道自己从小就不吃这道菜,吃了会起红疹,痒上好几天。
想到这里,她感到霍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沉沉地压过来,秦式微把目光从鲥鱼上移开,抬起眼来,语气坦坦荡荡的:“相爷想吃?”
霍嶂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睫,拿筷子夹了一箸面前那道菜,慢慢地嚼了。
瞧这个态度,又不像是鸿门宴。
秦式微心里纳闷,回过神时碗里已经堆了好几样菜,虾仁芦笋、蟹粉狮子头、还有一箸去了刺的鱼肉,不是鲥鱼,是另外一道鱼汤里的。
张应殊正把公筷搁回筷架上,见她看过来,示意她先用饭,又替她舀了半碗汤。秦式微冲他笑了笑,低头吃饭。
一顿饭,只要忽略上首那个沉默如山的霍嶂,总体来说还是不错。
秦式微吃到了七分饱,见霍嶂也搁了筷子,便放下筷子,客客气气地开了口:“多谢相爷款待。时辰不早,府中还有事等着,我便先告辞了。”
霍嶂没有留她,只是微微颔首。
秦式微松了口气,站起身朝张应殊递了个眼色,转身便往外走。
张应殊落后一步,目光扫过那道清蒸鲥鱼上,鱼身完整,没人动过。
秦式微从始至终没有碰过那道菜,他自己也随了她的习惯,没有碰,可偏偏霍嶂也没有碰,又是为什么。
思及此,他收回目光,朝霍嶂行了一礼,快步跟上了秦式微。
霍嶂看着那两道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游廊尽头。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人呢?”
宁德全忙躬身道:“在竹院。”
霍嶂起身,穿过两道月洞门,推开了竹院那扇虚掩的门。院中竹林萧萧,秋风吹过时叶子沙沙地响。守在屋外的兵卫见他来了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勾玉翡坐在屋里那把唯一的竹椅上,勉强还算得上冷静。出了京城后她本来应当同晁肃一道去北境的,可她那四叔勾巽白又给她传了信,说在赌场欠了一屁股债,等着她去捞人。
她当时捏着信纸站在官道上,秋风灌了满袖,差点把信纸撕了。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