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铺了一张纸。
不知是什么时辰伏在案上睡着的。醒来时窗外晨光未明,墨已经凝成了砚台里一层薄薄的壳。她直起身来,肩上的薄毯滑落下去,应该是千兰半夜进来替她披上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压得皱巴巴的袖口,又看看那张只画了一半的脸。心想要是能寻个代笔的就好了。
启程那日天气极好,万里无云,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府门外的青石板。仆婢把箱笼一样一样地往车上搬。齐夫人更是塞了满车的东西,细葛凉席、防蚊虫的艾草、几坛消暑的酸梅饮、一匣子新制的茯苓糕,连泉生爱吃的芝麻糖饼都备了两份。秦正初站在车旁,拍了拍她的头说去玩放松些,到时候他又去接她回来。
秦正泽站在兄长身后,今日不是休沐日,他显是从衙署告了假回来的,他开口时仍旧是那副肃正的语调,说话更是透着规矩二字:“既然是代娘娘祈福,便要好生祈福。心诚则灵,莫要敷衍了事。”
秦式微颔首:“我会的。”
可她这一说,秦正泽又面露犹疑,人略顿了顿,声音也跟着轻了些许,“也不必太辛苦。起早贪黑的反而伤身,菩萨也见不得人熬坏了身子。”
秦式微望着他,唇角微微弯起来,认认真真地应了声好。
马车辘辘驶出永兴侯府门前那条长巷。到快城门时,远远便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影立在晨光里。梁映荷今日穿了一身极利落的鸦青短褙,手里拎着只藤编箱子,泉生背着他的小书袋站在旁边,踮着脚朝车马来的方向张望。
秦式微掀了车帘,梁映荷先扶着泉生上了车,自己才踩着脚凳上来,一落座便整个人往车壁上一靠,呼出口气来:“可算是赶上了,今早差点没起来。昨夜对账对到三更,今早泉生叫了好几回我都没听见。”
她身侧的泉生闻言,那张与梁映荷有几分相似的小脸板起来,正色道:“我已经喊过娘好几回了。我还推了娘的肩,是娘翻了个身说‘再睡一盏茶’。”
“你声音太小了。”梁映荷毫不心虚。
泉生看了他娘一眼,选择不与自己娘计较。他转过身来端端正正朝秦式微行了礼,喊了声“姨母”,便自己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解开书袋看书。秦式微看着这母子俩,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晨光越过城墙的垛口倾泻下来,把官道上辘辘前行的车马染成一片融融的金。秦式微掀了车帘,往后望了一眼。
城头上立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余一道被日头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那影子一动不动。她认出那是周缙之。她抬手扯了扯梁映荷的袖口,又朝城头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下巴。
梁映荷的目光越过秦式微肩头落向那堵城墙,她在那里停了两秒,随即把视线收回来,声音淡淡的:“话都说完了。不必再看。”说着便伸手把秦式微掀起的帘子一角按了下去。
风停了,车厢里一霎暗下来,梁映荷按在车帘上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很稳,指尖却微微泛着用力过后的白。秦式微想说些什么,梁映荷却已经往她这边歪过来,头往她肩上一靠,语气忽然变得软塌塌的:“快让我靠靠。昨夜睡得晚,今早真是困。”秦式微只好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马车渐渐驶离了京城。
城头上,周缙之望着那辆马车越来越小,小到变成官道尽头一粒缓缓滚动的黑点。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却没有拂,只是定定看着,身后的侍从踌躇许久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公子,大娘子回府了。派了人来寻公子,说是有话要问。”
周缙之又望了片刻,方才转过身来,跟着仆从回府。
作者有话说:
无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