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如潮水般漫过殿中。绍章帝与太后并肩走进殿来。太后今日穿了一身明黄缂丝的万寿纹宫装,满头银发梳得纹丝不乱,簪着十二支赤金福寿扁方,额前垂着一颗鸽血红的坠子,步履雍容,面容慈和。绍章帝亲自扶着她上御阶,又替她拂了拂椅搭上的褶,方才自己落座。
献礼从方皇后开始。皇后送的是一尊白玉观音,足有半人高,玉色温润如羊脂,观音手中净瓶里插的不是柳枝,而是一枝用整块翡翠雕成的万年青。枝叶脉络根根分明,顶端还缀着几滴用米粒珍珠串成的露珠。太后微微颔首,道了声好。
轮到秦韫素时,她只抬手示意孙姑姑呈上一只锦盒,锦盒打开,里头是一串檀木佛珠,珠子倒是颗颗圆润,可在这满殿的珠光宝气里,便显得有些过于寡淡了。她连贺词都说得极简,不过是“愿太后福寿安康”寥寥数字,语气仍是一贯那不咸不淡的调子。
绍章帝却先开了口,说这佛珠的木料极难得,是千年老檀,又说皇贵妃有孕在身还惦记着太后,这份心意难得。太后听着,顺着他口风也夸了一句。
高太妃送的是一幅自己亲手抄的《无量寿经》。不是用墨抄的,是用金粉掺了松烟墨,一笔一划写在细绢上,字迹端秀,力透绢背。太后接过时手指在绢面上轻轻抚过,眼眶竟微微红了。高太妃只是笑了笑,说不过是些小玩意儿,姐姐不嫌弃便好。
各妃依次献礼,各显神通。有送前朝古画的,有送海外奇珍的,赵淑妃送的是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翠羽蓝得发亮,在烛火下像活了一般。贤妃送的是一架双面绣的屏风,一面是麻姑献寿,另一面是瑶池赴宴,两面之间竟看不出线脚。任淑仪送的是一只鎏金香炉,炉盖是镂空的百蝶穿花纹,点了沉水香,香烟从蝶翅间袅袅而出,满殿异香。
轮到命妇献礼时,一个中年妇人从座上站起来,穿一身石青色团花褙子,满头珠翠,眉目之间自有一段矜贵的傲气。她走上前去朝太后行了一礼,开口时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与外臣不同的亲近。太后看见她便笑了,笑容比方才对着满殿珍宝时都要真切几分,抬手让她走近些,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几句话。
秦式微不由得多看了那妇人一眼。她与太后说话时,殿中其余命妇都在等着,竟没有一个显出不耐烦的神色。太后唤她“阿瑶”,语气亲热得像是唤自家晚辈。秦式微忽然想起霍嶂书房里那几句关于圣人与太后的话,又想起瑞王妃说过的旧事。太后姓霍,霍嶂也姓霍。
隐约猜出了那妇人的身份——陆闻涉之母,霍相之妹,也是太后的侄女。
最后轮到绍章帝。他没有让内侍呈上锦盒,只是站起身来,从高峯手中接过一卷画轴。画轴是用明黄锦缎包着的,他当着太后的面缓缓展开——是一幅麻姑献寿图。不是寻常的笔墨,整幅画是以丝入绣,麻姑的衣袂飘举欲飞,面目慈和端庄,手中托盘上盛着的寿桃鲜红欲滴。那麻姑的面容,竟与太后年轻时有七分神似。
太后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伸出手去,指尖悬在画面上方,没有真正触到,只是沿着麻姑的轮廓虚虚地描了一圈。绍章帝已经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升平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母后千秋,愿母后如松柏之茂,福寿无疆。”
众人齐齐起身,举盏齐声:“圣人万岁安康,太后千秋芳华——”声音汇成一片,在升平殿的梁柱间回荡。
秦式微也举起了酒盏。就在这一瞬,殿外忽然灌进来一阵风。不是寻常的夜风,来得又急又猛,七十二盏连枝灯的烛火齐齐晃了一晃,明黄锦缎被吹得拂起来又落回去。风中夹杂着一股极淡的腥气。然后她听见孙姑姑的尖叫声撕破了满殿的贺声。
“娘娘——!”
秦式微猛地侧过头去。
秦韫素端坐了一整晚的身形忽然晃了一晃,她试图伸手去扶案角,手指却徒劳地从紫檀木案面上滑过去。那支白玉九鸾钗从发髻间滑脱,叮当一声砸在金砖上,鸾首衔着的明珠流苏断开来,珠子滚了一地。她整个人往旁边软下去,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水绿碧的衣襟,在一片温润的青碧色上洇出触目惊心的暗红。而她身下,那袭绣着缠枝玉兰的裙幅上,正缓缓渗出比衣襟上更浓、更烈的赤色。
那张熟悉的脸,那个与秦令华有五六分相似的轮廓,此刻面上半分血色也无。
秦式微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她从座上起身时撞翻了面前的酒盏,酒液泼在金砖上,她完全顾不得了,人已经跪倒在秦韫素身侧,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脱口而出:“姨母!您怎么了?!”
这是她进宫以来头一回对秦韫素喊出这两个字。不是皇贵妃娘娘,不是娘娘。是姨母。
而绍章帝脸上的从容矜和顷刻碎得干干净净。他从御座上几乎是冲下来的,赭黄的龙袍袍角扫过案上的酒盏,酒盏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极尖锐的碎响。他大步跨到秦韫素面前,俯下身去握她的手,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慌:“阿素!太医——传太医!”
满殿的命妇早已乱了。齐夫人攥紧帕子,脸上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