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坐在角落里,看见她微微皱了皱眉放下那杯茶,看见她安安静静起身离开没有同任何人说一声,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不适合这里。
不是说她应付不来。她应付得来,只是她不喜欢,只是她懒得应付。她这样一个性子,若是嫁到别人家去,做了别人家的儿媳,那些规矩、那些应酬、那些勾心斗角,谁会护着她?谁会替她挡在前头?
谁会在她皱眉不想喝那杯过甜的茶时,替她换一盏淡的?
沉怀瑾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正了正衣冠,迈步走进了月洞门。
沉意抬眼看见了他,那目光依然是淡淡的。
“长姐。”他走到廊下,拱手行礼。
“你怎么也回来了。”语气几乎没有起伏。
“春风楼那边没什么事了,”沉怀瑾随口编了个理由,“想着不如回来读几卷书。长姐今日去,可觉得有趣?”
“不觉得。”
沉怀瑾沉默了一息,又道:“春风楼的茶是不是太甜了?”
沉意翻书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眼。
“我喝了一杯,甜腻得很。”沉怀瑾面不改色地说,“想着长姐大约也不喜欢,回来时顺路去了桂芳斋,买了两盒杏仁酥。没有春风楼的糕点那么甜,长姐若是有胃口,可以尝一块。”
沉意看了他片刻,没有说谢,也没有说不用,只是道:“放桌上。”
沉怀瑾便走进屋里,将两盒杏仁酥放在紫檀木的案几上。回身时他看见案几上还放着一只白瓷小碟,碟子里是几颗盐渍梅子,旁边是一碗喝了一半的药。
药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大约是新煎的。
沉怀瑾看着那碗药,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药还这么烫,梅子还没动,方才青萝换茶时也没有催她喝。也就是说,她又把药晾在一边了。
他转身出了屋子,在廊下经过沉意身边时,脚步停了停,“长姐,那药凉了就太苦了。”
沉意抬起头来,拧眉看着他。
沉怀瑾立刻垂下眼睛,语气放得更轻,姿态放得更低,“我只是想起来提醒一句,长姐趁热喝吧,苦也就苦一口,凉了更不好入口。”
沉意瞪了他两秒,大约是因为他这副姿态挑不出错处,便重重翻了一页书,算是默认了。
沉怀瑾不再多言,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转身便走。
走出月洞门,他的脚步才重新快起来。穿过回廊时,恰好碰见沉怀瑜从外头回府,兄弟二人又打了一个照面。
“杏仁酥买了?”
“在长姐屋里。”
沉怀瑜点了点头,顿了顿,又道:“上午的药她喝了没有?”
“还没。”沉怀瑾道,“我方才提醒了一句。”
沉怀瑜沉默片刻:“她喝了才算。”
沉怀瑾没有接话。他们都知道,阿姊这个人,提醒了也不一定会照做。
午后,沉怀瑜让厨房把药重新煎了一遍,亲自端到了沉意院子里。
沉意见了他,眉头皱得更紧。
“午饭前不是刚来过?”
“这是午后的药,”沉怀瑜将药碗放在她面前,语气温和而笃定,“太医说一日两服,不能断。早晨那服青萝说你巳时三刻才喝,这一服最好在申时之前喝完,不然晚间睡不着。”
沉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又看了看沉怀瑜那副不急不躁、不催不逼、却也不肯退让半步的架势,心里忽然冒出一股无名火。
“你们两个今日是不是商量好的?”
沉怀瑜面露不解:“两个?”
“你,和沉怀瑾。”沉意抱起手臂,靠在椅背上,杏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他,“一个送点心,一个端药。从前怎么不见你们这样殷勤?”
沉怀瑜沉默了一瞬,微微欠身,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不卑不亢的温和:“从前在苏州,府里有祖母照看。如今到了京城,祖母没跟来,父亲朝中的事又多。我与怀瑾若是不多上些心,长姐若是病着不舒服,也不知会人。”
他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沉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可沉怀瑜那副冷峻的面孔在面对她时永远是收敛的温驯的,像一个自动收起了所有棱角的容器,任她怎么戳都戳不出裂痕。
“……药放这,我等会儿喝。”她最终让步了,但语气依然硬邦邦的。
沉怀瑜没有再催,只道:“好。不过别放太久,凉了更苦。”
说完他行了个礼,干脆利落地走了。
沉意望着他消失在月洞门外的背影,一个人坐在那里生了会儿闷气,才端起药碗,皱着眉一口灌了下去。放下碗时整张脸都皱在一起,连忙抓了一颗盐渍梅子塞进嘴里。
青萝在旁边看着,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
姑娘嘴上不耐烦,可药还是喝了。二公子嘴上走了,可过会儿肯定还要拐回来看看药碗空了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