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
沈槐序没有说话。
她知道001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解释。
这个在156轮筛选中活下来的小女孩，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它见过比沈槐序多百倍的死亡，经历过比沈槐序长百倍的等待，承受过比沈槐序重百倍的失望。
如今的001只是在陈述。
虽然它依然不太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它已经在努力克制。
克制着自己不直接哭出来，克制着说出那些常人无法忍受的遭遇时语气平稳，克制着在告诉沈槐序这个世界真相时，不把自己的绝望也一并递过去。
但沈槐序还是感觉到了。
就像是一面被木板修补过的墙壁，水会从缝隙中无声无息地渗出来。
“001。”沈槐序叫了一声。
001抬起头，眼中的光芒闪烁，像是在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却又固执地不肯熄灭。
沈槐序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拍了拍001的肩膀。
它不需要任何安慰，也不需要任何可怜。
001的坚持表现在它那日复一日繁忙的工作中，表现在回到游商协会便冷起来的脸上。
它很争气。
从沈槐序把它推上那个位置的那一刻开始，它就完成了一场从循规蹈矩的游商变成游刃有余的会长的蜕变。
这个过程有多痛苦，只有001自己知道。
但是……
什么戏不戏的，什么旧神新神的，什么剧本不剧本的？
都是耳旁风罢了。
听过了，知道了，就行了。
沉溺在那些宏大得近乎虚无的叙事里，只会把自己变成虚无主义的簇拥者。
沈槐序无法接受一路走来的艰险都是白费功夫，更不能接受有如此经历的001无法获得一个好结局，还有身为主理人却连同餐厅一起被压迫的格雷，以及终于鼓起勇气展现自己的小蘑菇。
它们愿意跟着她，愿意用自己的技艺辅佐她……
难道是为了最后听到一句“一切都是虚无”？
难道是为了在漫长的挣扎之后被告知“你们只是一场表演”？
难道是为了让那些坐在贵宾席上的旧神们，在它们流干了最后一滴血之后，轻飘飘地说一句“有趣”？
不。
沈槐序不接受。
在场的这三位选择者也无法接受。
沈槐序深吸一口气，强硬地把思绪拉出来。
她指着自己，目光依次扫过格雷三人：“为什么第六十二轮的那个并入者吞下火焰后能直接成为半神？我怎么没有变化？”
001笑了，它明白沈槐序在此时询问这个意味着什么：
这位人类的命星从不允许自己过多的沉浸在负面情绪中，她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再次询问起了能够让自己变强的问题！
“大人，您知道圣焰是什么吗？”001问。
沈槐序当然知道。
从格雷那要来的那本书把圣焰的各方各面的作用都写得清清楚楚，但唯独成为半神这一点，丁点没有提及。
沈槐序当时就有些疑惑，但想到格雷提及“半神”这两个字就都要三缄其口，也就不再多问了。
谁知道是不是又是这鬼地方的限制？他们说得太多就是违规操作，又要接受惩罚呢？
沈槐序思考片刻，回道：“我觉得我知道的可能只是皮毛。”
001的眉头一跳，又露出一个笑容来：“知道皮毛也是知道的。在成为半神这件事上，知道皮毛就够了。”
沈槐序挑了挑眉。
“因为成为半神不需要知识，需要的只有两个字——承受。”
“新神吞下圣焰的时候，不知道圣焰是什么。不知道它会不会烧死自己，不知道它会不会让自己变成怪物，不知道它会不会把最后一点作为生物的部分也烧成灰烬。”
“它什么都不知道，但它吞了。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勇敢，而是因为它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大人，您吞下圣焰的时候，是为了成为什么吗？”
沈槐序沉默了片刻。
“不是，”她说，“当时那种情况，如果我不吞下，我当时就会死。”
001点了点头。
“这就是承受，没有选择，没有判断，没有权衡利弊之后的理性决策。就好像一个人走到了悬崖边，后面是追兵，前面是深渊，她会跳。不是因为跳下去能活，是因为不跳一定会死。”
“新神跳了。”
“你也跳了。”
“区别在于，新神落在地面了，而您还在往下落。”
似乎察觉到移动小屋内的生物在讨论它。
圣焰忽然活跃起来，在沈槐序的心口一下又一下地鼓动，就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用它滚烫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地撞击着
脸红心跳